嗯,走在路上,有个伴也好,没伴就一个人。
我总是在中国的西南溜达,喜欢高原,喘不上气来的瞬间空白,如酒后。别喝醉,没有了超脱现实的虚无迷蒙,酒也就喝得失去了乐趣。
刚刚好,一点点的不真实,越是不能自己越是在控制,这感觉,就是不纵欲的克制。
都在都在,却不放任。
其实脑中一片空白,到底哪顿小酒喝得恰到好处,怡然自然。
除了做文艺青年的青春期,平原上基本上不喝酒,平原上遇到个能一起喝酒,聊或不聊,笑或不笑,这样的酒伴,真是可遇不可求。
(拉萨八廓街的小酒馆里)
十年前的拉萨,冬天,大昭寺小广场上有阿佳推着自酿的青稞酒卖,边上转坐一小圈人,互倒,敬酒,脸一红,声音都变调,歌唱起来,一人唱众人合,兴之所起,肩并肩跳起来,围观群众也要拉进来喝一个,酒杯倒满,右手无名指,在酒里点一点,敬天敬地敬人,三口一杯,喝一口,倒满,喝一口倒满,第三次倒满,一饮而尽。
那时冬天的拉萨,我经常穿过八廓街的小巷,斜阳浓重,迎面遇到酒后的阿妈或阿爸,哼着歌歪歪扭扭走在回家的路上。擦肩而过,我们大笑,或者拉一拉手,再用点力气拍一拍,然后各走各路。你不用自己喝到微高,生活已够醇厚。
(拉萨乡村小酒馆)
到乡下去,那时距离拉萨十公里外的乡村还过着真正的乡村生活,每年的藏历正月十五,春耕仪式是一个隆重的开端。天还没亮从拉萨出发,到了村里,太阳升起,男人们把牦牛拉到院门口,牛角上绑着彩色大花,再吊上几片磁盘,牦牛在田里一奔,磁盘一闪一闪。
牦牛一字排开,地中央桑烟煨起,童男童女拎着装满青稞酒的大茶壶,先敬人后敬牛,等到牛耕人种仪式结束,牦牛身上的杠子一打开,任由酒后的牛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牛越疯狂人们越欢喜,尘土扬上天,撞倒了村前码着的牛粪堆,在村中小道上横冲直撞,大人小孩都是笑笑笑。
(春耕仪式结束后,围坐喝酒)
因为接下来,人也要喝喝喝,村外空地上,围坐,三个盛装女子逐一敬酒,一个执壶,一人捧杯,一人双手端杯劝饮,起初不知三口一杯,我一饮而进,身侧大叔笑了起来:一口喝了倒了再喝嘛。几杯之后,渐觉众人笑语声远,体轻欲飞,退到人群外,不时有人捧了食物盒到面前,请你选一块糖,或自制的一块小饼。
某一年,我跟着考古队,在昌都的察雅县骑马进深山访古寺,山路崎岖,一侧山坡一侧深谷,一阵雨一阵风,翻山越岭,峡谷中野花遍地,三条大河汇流之处,一座古寺,两户山崖边人家。可是,白帐篷扎满草地,炊烟四起,人们一圈圈围坐,喝喝喝,唱唱唱。从远方来的人们正聚在这里过一个盛大的节日。被拉进去,酒倒满,人人来敬一杯:扎西德勒!扎西德勒!哪里来?家乡哪里?喝嘛,喝!
一个人问:“老公哪里?”众人哄笑,有人悄声学:“老公哪里噻!”
回程,偶遇几个骑马出去卖虫草的男人,怀里掏出一塑料袋:“虫草要吗?”过了一会儿,拎出一小瓶酒:“阿姨,哎呀,酒喝嘛!”
拉萨河边,一个藏族朋友指着无数散落的空酒瓶,说你看,我们这里的人,已经脱离了世俗,过上了灵魂生活。
(一个在节日上喝得半醉的人)
在中国,酒神精神以道家哲学为源头。庄周高唱绝对自由之歌,倡导“乘物而游”、“游乎四海之外”、“无何有之乡”。追求绝对自由、忘却生死利禄荣辱,这是中国酒神精神的精髓所在。
德国哲学家尼采的哲学升华了西方的酒神精神,他认为,酒神精神喻示着情绪的发泄,是抛弃传统束缚回归原始状态的生存体验,人类在消失个体与世界合一的绝望痛苦的哀号中获得人生的极大快意。
生活在高原上的人们,既有宗教的精神寄托,又有原生的酒神精神。感受不到酒神精神快意的人,会不会就感受不到高原的妙处?
反正,平时我对酒一般般,但是高原之上,微寒天气里,大山大河草原高地无边壮阔,几杯小酒,确可助兴。人在高原,唯小酒不可辜负。
(什么都可以不那么重要,唯有酒不能辜负)